一九七五年，黑龙江东宁。 蝇子沟，一个在地图上要放大才找得到的地名。 县里组织修水库。 民工挖地基，铁锹下去，碰到的不是石头。 是骨头。 一层一层，越挖越多。 后来清点，两百三十具。 全是女性。 身上还穿着日军的制式军装。 身边有步枪。 有的骨架，手指还搭在枪的扳机上。 这个场面，被写进了地方文史资料。 又被写进展馆的说明牌。 再后来，被无数篇文章转述。 转着转着，细节越来越多，故事越来越完整。 完整到不像真的。 先把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。 能站住的部分是：那片土里，确实躺着人。 地方文物部门当年介入过，清理、鉴定、重新掩埋，都有记录。 当地不少老人也记得这件事。 不能确认的是数字背后的东西。 日军的名册里，找不到一支两百三十人的女子部队。 苏军的战报里，也没有对应的记录。 她们属于哪个番号，怎么编制，谁下的命令，各自怎么死的。 几乎只有地方记述这一条线。 一条孤证，撑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。 所以这篇文章不打算替她们编一个。 只打算把能拼的部分拼起来。 第一个问题：东宁为什么会有日军。 东宁在黑龙江的东南角。 过了绥芬河，就是苏联的滨海边疆区。 一九三三年初，日军占了这里。 从一九三四年起，关东军开始在山里打洞。 勋山、胜哄山、麻达山，几座山头被一条条坑道串起来。 洞里有存弹药的，有发电的，有指挥的，也有包扎伤员的。 铁路和公路，就在炮口底下。 这套工事，日本人自己叫它东方马奇诺防线。 名字起得响。 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。 它的作用是拖。 拖住苏军的进攻速度，给关东军争取时间。 洞是人挖的。 挖洞的人是中国劳工。 日军用骗、用摊、用抓，从山东、河北、吉林往东宁送人。 数目以万计。 劳工住山洞，住席棚。 饭里掺着糠。 棉衣不够过冬。 塌方砸死一批，病病死一批，累死一批，被监工打死的又一批。 东宁至今留着几处劳工坟。 埋的，都是修工事时倒下的中国劳工。 工事修完，人怎么办。 日军的做法，通常是不让活着出去。 一部分被集体处死。 这件事有幸存者的证言，有遗址，有坟。 没有争议。 到一九四五年，东宁的守军早就不是精锐了。 太平洋战争打到后期，关东军的拳头部队被一批批抽走。 有的去了南方，有的回了本土。 留在东北的，多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。 枪旧了一截，训练也松了一截。 东宁这一带，靠的是独立混成第132旅团。 再加上要塞的炮兵、通信队、医疗队。 日军自己清楚，真打起来，这些洞撑不了太久。 洞里除了兵，还有一批不打仗的人。 通信兵、卫生兵、司机、管仓库的、做饭的。 其中有一部分是女性。 日本军队从三十年代起，就在占领区用女性做医护和事务。 一九四四年以后，兵源见底，国内又搞女子挺身队。 年轻姑娘被送进军工厂，送进军队后勤。 所以在满洲的日军医院、通信所、司令部里，穿军装的日本女人出现，不算稀罕。 东宁这批人，地方资料管她们叫女子勤务队。 这个叫法不是正式番号。 有的叫看护妇，有的算事务员，有的当通信员，还有挺身队来的。